
在《金瓶梅》里,有个叫如意儿的女人。
她虽名为如意儿,实则最是名不副实 。
她这一辈子,没几件如意事,从头到脚,都拴在 “被人需要” 这四个字上。
她不是什么小姐夫人,就是最底层的妇人,一生遇到的全是糟心事:亲儿子夭折、当兵的丈夫把她当作累赘卖掉、奶大的官哥被潘金莲设计吓死、疼她的李瓶儿因丧子早逝、后来又被西门庆当成替身来糟蹋,最后梦碎一场。
她不烈、不贤、不蠢、也不伟大,就是个在泥里扒拉饭吃的普通女人。原著中是这样写的:
忽有薛嫂儿领了个奶子来,原是小人家媳妇儿,年三十岁。新近丢了孩儿,不上一个月,男子汉当军,过不的。恐出征去,无人养赡,只要六两银子要卖他。 月娘见他生的干净,对西门庆说,兑了六两银留下,起名如意儿,教她早晚看奶哥儿。又把老冯叫来暗房中使唤,每月与她五钱银子,管顾他衣服。展开剩余87% ——摘自《金瓶梅》第三十回那时候的如意儿,心早死过一回了。
亲生的娃没了,丈夫薄情寡义,说卖就卖,半点不念夫妻情分。
她心里比谁都明白:这世道,对她这种没靠山、没姿色、没家底的女人,在哪儿都是卖,卖给谁都是活。
此时,正好李瓶儿生下官哥,西门府的大娘子吴月娘一打量:这妇人干净、没亲娃拖累、奶水足,肯定能一心一意奶孩子,没二心。
就这么着,如意儿有了第一重身份:给官哥当奶娘,一个会走动、会听话的 “奶瓶”。
她的价值,从一开始就被钉死在那口奶水上。
孩子活,她就活;孩子没,她立马滚蛋。
官哥在世上只活了十四个月,这十四个月,却是如意儿最踏实、也最提心吊胆的日子。
她白天黑夜抱着孩子,不敢合眼,不敢大意。
孩子哼一声,她先慌;孩子惊一下,她先怕。
一有点风吹草动,挨骂的头一个就是她:“笨东西”“蠢货”,张口就来。
可骂归骂,她是真疼官哥。
那不是装出来的忠心,是把自己夭折亲儿的念想,全挪到了官哥身上。
自己的娃没享过一天福,如今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少爷在怀里吃奶,她是打心底里护着、疼着,捧在手里怕摔,含在嘴里怕吓。
也正因死过娃,她比谁都敏感,比亲娘李瓶儿更早看出潘金莲的歹毒。原著这样写:
这潘金莲听见(李瓶儿)生下孩子来了,合家欢喜,乱成一块,越发怒气生,走去了房里,向床上哭去了。 ——摘自《金瓶梅》第三十回孩子刚满月,潘金莲要来抱,如意儿赶紧找借口拦着;
清明上坟,潘金莲一靠近,她立马把官哥死死搂紧;
潘金莲抱着孩子跟陈敬济眉来眼去,如意儿眼睛一刻不离,随时准备把孩子抢回来。
别人说她是怕丢饭碗,这话不假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:她是真的怕再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没了。
丧子之痛刻在骨头里,那种绝望,她不想再尝第二遍。
那时候的西门庆,眼里只有李瓶儿和官哥,压根没正眼看过如意儿。
在他眼里,她就是个好用的工具:有奶、听话、看得住孩子,就留着。哪天没用了,随手就能打发。
她连 “女人” 都算不上,就是府里一件会喘气的家具。
命运最狠的地方,就是刚给你一点安稳,转头就把你推进更深的坑。
官哥被潘金莲的雪狮子猫一吓,夭折了。
紧接着,李瓶儿伤心过度,又受潘金莲日夜挤兑,血山崩发作,也跟着去了。
对如意儿来说,天塌了。
没了官哥,没了李瓶儿,她在西门府连根毛都不是。
她哭着求着,才换了吴月娘一句承诺:以后给我奶孩子,留你一口饭吃。
可她没想到,更大的 “机会”,带着屈辱来了。
李瓶儿死后,西门庆整个人空了。
他有钱有势,可心里疼 —— 这辈子难得真心待他、又有钱又温顺的女人没了,唯一的儿子也没了。
白天酒席热闹,夜里对着空房流泪,他急需要一个东西、一个人,来填这个窟窿。
那天晚上,西门庆心里空得慌,要茶喝。
如意儿端茶进来,低头顺眼、皮肤白、身子软,说话轻声细语,那模样,像极了温顺的李瓶儿。
更巧的是,她是官哥的奶娘,一看见她,就能想起李瓶儿、想起儿子、想起那段短暂圆满的日子。
西门庆一把把她拉到床上。
从那天起,如意儿又多了一重身份:李瓶儿的影子替身。原著写得露骨:
西门庆入房中,椅上坐了,迎春拿茶来吃了。西门庆令她解衣带。如意儿就知他在这房里歇,连忙收拾伸铺,用汤婆熨的被窝暖洞洞的,打发他歇下。 绣春把角门关了,都在明间地平上,支着板凳,打铺睡下。西门庆要茶吃,两个已知科范,连忙撺掇奶子进去和他睡。 老婆脱了衣服,钻入被窝内。 西门庆乘酒兴服了药。。。老婆仰卧炕上,架起腿来。。。口中呼达达不绝。夜静时分,其声远聆数室。 西门庆见老婆身上如绵瓜子相似,用一双胳膊搂着她,令她蹲下身子,在被窝内。。。老婆无不曲体承奉。 西门庆说:“我儿,你原来身体皮肉也和你娘一般白净,我搂着你,就如同和她睡一般。你须用心伏侍我,我看顾你。” 老婆道:“爹没的说,将天比地,折杀奴婢,拿甚么比娘?奴婢男子汉已没了,早晚爹不嫌丑陋,只看奴婢一眼儿就够了。”(糟粕部分已隐藏,阅读完整片段请私信67-1,免费赠阅粉丝) ——摘自《金瓶梅》第六十七回西门庆要的不是她这个人,是她身上那点 “李瓶儿的味儿”。
抱着她,就好像李瓶儿还在,官哥还在,家还在。
他对她百般要求,甚至有些屈辱、变态的花样,如意儿全都忍着、顺着、应着。
喝尿、烧香、百般曲意逢迎,她一声不吭。
不是她贱,是她太清楚:外头那个卖了她的丈夫熊旺儿,只会把她当累赘;
眼前这个糟蹋她的西门庆,却能给她饭吃、给她衣裳、给她在府里抬头做人的脸面。
屈辱换安稳,对她来说,就是划算买卖。
西门庆随口画了一个大饼:“等你生个一男半女,我就收你做小,顶你六娘李瓶儿的位置。”
就这一句空话,把如意儿听得魂都飞了,真以为自己要飞上枝头。
她开始穿红戴绿,收李瓶儿的旧首饰,走路都挺胸抬头,敢在府里抛头露面。
最风光一回,是跟潘金莲正面硬刚。
潘金莲看如意儿仗着西门庆宠,得意忘形,当众破口大骂,把她和西门庆的丑事全抖出来:
“贼淫妇,半夜递茶扶被,偷人偷到家里来!”
换平时,如意儿早吓软了。
可那天她豁出去了,直接回嘴:
“正经有孩子的还死了哩,俺们到的那些儿?”一句话戳中潘金莲痛处。潘金莲这辈子最恨的,就是自己没孩子、害死官哥。
潘金莲气得当场扯头发、抠肚子,俩人扭打成一团。
如意儿这不是勇敢,是生存底线被人踩住了。
她怕被赶出府,怕再回到那个被丈夫卖掉、走投无路的日子。
可她也不傻。
等西门庆发话,让她把皮袄送给潘金莲时,她立马低头服软,一句不争、一句不闹,乖乖把东西送过去。
该刚就刚,该软就软。
不是智慧,是底层人在夹缝里,被打出来的生存本事。
如意儿还在做着 “当小老婆” 的梦,西门庆 “咚” 一下,暴病身亡。
她那点盼头,“啪” 一声,碎得渣都不剩。
吴月娘却没赶她走,让她接着奶自己的儿子孝哥。
不是念旧情,是她好用、听话、便宜、顺手。
曾经被许诺 “顶六娘窝” 的如意儿,一夜之间打回原形:从 “替身宠妾”,重新变回那个只会喂奶的工具人。
再后来,西门府慢慢败落,吴月娘把府里人该嫁的嫁、该打发的打发。
后来家人来昭去世,一丈青夫妇带着儿子嫁人离开。来兴守门,他媳妇也得病去世,来兴偷偷和奶妈如意儿私通,吴月娘撞见也无奈,只得把如意儿嫁给他。
她的妾梦、风光梦、出头梦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。
不是她醒了,是命运不允许她再做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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